你的位置:新亚洲体育城1-4期 > 新闻动态 >

讀蘇軾《樂全先生文集敘》

2025-11-23 新闻动态 55

輯名臣之文,報知遇之恩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讀蘇軾《樂全先生文集敘》

      蘇軾落筆便以孔融、諸葛亮為標杆,為張方平的文德雙馨搭建起清晰的參照框架。孔融雖“功烈不見於世”,但其《論盛孝章書》中“英偉豪傑之氣”躍然紙上,盡顯烈丈夫風骨;諸葛亮雖不標榜文章,《出師表》卻以“簡而盡、直而不肆”的筆力,將“開物成務”的治世智慧與“綜練名實”的務實精神熔鑄其中,其格局之宏大,足以與《伊訓》《說命》等聖賢典籍相呼應。

      蘇軾曾憾恨二人文集未能得見全貌,這份遺憾恰成為張方平登場的鋪墊。當他稱張方平“其庶幾乎”時,實則是將張方平置於“兼融孔融之剛直、諸葛亮之忠正”的高度,暗喻其為當代兼具文品與人格的理想名臣。南宋岳珂“以道相從,誼兼師友”的評價,更印證了蘇軾與張方平三十年交往中,對其文章背後人格力量的深刻體察,讓這份古今對照絕非空泛比附,而是源於知己間的深度共鳴。

      張方平的文章,從來都是其人格的直接投射。蘇軾明確指出,張方平“非蘄以文字名世”,其創作皆出於“不得已”。或為論政,或為抒懷,卻正因這份“不刻意”,成就了獨樹一幟的文風。從慶曆到元豐的四十餘年間,他呈給君主的章疏,無不“本於禮義,合於人情”,既經得起歷史考據,更能在後世驗證成敗;其餘詩文則“清遠雄麗”,讀者僅從文字間,便能想見其“以道事君”的磊落身姿。

      曾公亮追憶張方平“數言而決,粲然成文”的論事場景,更道破其文章的本質:不是辭藻的堆砌,而是經世致用的思想載體。這恰是對宋初浮艷文風的有力反撥,張方平早年受范仲淹影響,投身古文運動,與范仲淹、石延年等人共同滌蕩晚唐五代以來的綺靡餘風。時人評價其散文“豪爽暢達,洞如龜鑒”,與蘇軾筆下的“清雄”特質互為印證,完美詮釋了北宋古文“切於事實,不為空言”的核心追求。

      整篇序文最動人心弦之處,莫過於蘇軾對張方平知遇之恩的真摯回望。二十歲時,蘇軾還是一介諸生,在成都初見張方平,便獲“國士之禮”的厚待;此後三十餘年,張方平對他“開發成就之者至矣”,這份提攜與指引,早已成為蘇軾人生路上不可或缺的精神滋養。當張方平八十一歲“杜門卻掃”,靜坐待“與造物者游於無何有之鄉”時,蘇軾雖“終無所效尺寸於公”,卻以“手校文集、家藏之”並作序立論的方式,踐行著對師友的回饋。這份感恩絕非私人情誼的淺淡抒發,更蘊含著精神傳承的深意。張方平“不以言徇物,以色假人”的操守、“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”的氣節,早已融入蘇軾的骨血。即便晚年屢遭貶謫,蘇軾始終堅守本心,這份執著,正是對張方平精神遺產最生動的繼承。在“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”的時代背景下,這份跨越兩代士人的精神共鳴,更顯彌足珍貴。

      蘇軾為《樂全先生文集》作序,看似為友人文集立言,實則是在守護一份瀕臨斷層的士人精神傳統。張方平身處北宋新舊黨爭的漩渦,既不迎合王安石變法的激進,也不盲從司馬光守舊的立場,始終以獨立風骨立身,雖被推為“天下偉人”之首,卻因“上不求合於人主,下不求合於士大夫”,一生仕途多有坎坷。這份“器大者”的孤獨,讓蘇軾深刻洞悉了“堅守正道”的代價與價值。即便不被時人理解,仍要以“邁往之氣,行正大之言”。

      這份精神穿越千年,至今仍具啟示意義:文章的力量從不在文字表面,而在其背後支橕的人格與信念。蘇軾以序文為紐帶,將張方平的文與德傳遞給“後世之君子”,恰如眉山蘇氏“盡忠愛國”的家訓傳承,讓“以道事君、以文載道”的正大之氣,在不同時代始終能引發讀者的深度共鳴,成為跨越時空的精神坐標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附原文《樂全先生文集敘》

      孔北海⑴志大而論高,功烈不見于世,然英偉豪傑之氣,自為一時所宗⑵。其《論盛孝章》、郗鴻豫書⑶,慨然有烈丈夫之風。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,而開物成務之姿,綜練名實⑷之意,自見於言語。至《出師表》簡而盡,直而不肆,大哉言乎!與《伊訓》、《說命》⑸相表裏,非秦漢以來以事君為悅者⑹所能至也。常恨二人之文,不見其全,今吾樂全先生張公安道,其庶幾乎⑺!

      嗚呼,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。言語非不工也,政事文學非不敏且博也。然至於臨大事,鮮不忘其故失其守者,其器小也。公為布衣,則頎然已有公輔⑻之望。自少出仕,至老而歸,未嘗以言徇物,以色假人。雖對人主,必同而後言。毀譽不動,得喪若一,真孔子所謂大臣以道事君者⑼。世遠道散,雖志士仁人,或少貶以求用,公獨以邁往⑽之氣,行正大之言,曰:“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。”上不求合於人主,故雖貴而不用,用而不盡。下不求合於士大夫,故悅公者寡,不悅者衆。然至言天下偉人,則必以公為首。

      公盡性知命,體乎自然,而行乎不得已,非蘄⑾以文字名世者也。然自慶曆以來,訖元豐四十餘年,所與人主論天下事,見於章疏者多矣,或用或不用,而皆本於禮義,合於人情,是非有考於前,而成敗有驗於後。及其他詩文,皆清遠雄麗,讀者可以想見其為人。信乎其有似於孔北海、諸葛孔明也。

      軾年二十,以諸生見公成都,公一見,待以國士⑿。今三十餘年,所以開發成就之者至矣,而軾終無所效尺寸於公者,獨求其文集,手校而家藏之,且論其大略,以待後世之君子。昔曾魯公嘗為軾言⒀,公在人主前論大事,他人終日反覆不能盡者,公必數言而決,粲然⒁成文,皆可書而誦也。言雖不盡用,然慶曆以來,名臣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。

      公今年八十一,杜門卻掃,終日危坐,將與造物者游於無何有之鄉⒂,言且不可得聞,而況其文乎。凡為文若干卷,若干首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 ⑴孔北海:孔融(153年~208年),字文舉。魯國(今山東曲阜)人。東漢末年官員、名士、文學家,為孔子的二十世孫。孔融少有異才,勤奮好學,與平原人陶丘洪、陳留人邊讓齊名。漢獻帝時期,他歷任北軍中侯、虎賁中郎將、北海國相等職,時稱孔北海。孔融在北海六年,修城邑,立學校,舉賢才,表儒術,頗有治績。後兼領青州刺史。建安元年(196年),袁譚攻北海,孔融與其激戰數月,最終敗逃山東。不久,被朝廷征為將作大匠,遷少府,又任太中大夫。他生性喜結賓客,抨議時政,言辭激烈,終在建安十三年(208年)因觸怒丞相曹操而被殺。

       ⑵宗:尊奉,宗仰。

       ⑶《論盛孝章》:即《論盛孝章書》是東漢末文學家孔融寫給曹操的一封信。在信中,孔融敘述了好友士盛孝章的危因處境,呼吁曹操對他加以救助。信中引經據典,講說道理,舉了燕昭王招賢納士的例子。把救助朋友與招攬賢才自然巧妙地結合起來。全文感情真摯,語言懇切,詞意委婉動人,十分感人。《郗鴻豫書》:指與郗慮往來的文書,目前無文獻保存。郗鴻豫:三國時期魏國大臣郗慮。《後漢書·孔融傳》:“曹操旣積嫌忌,而郗慮復搆成其罪,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:'少府孔融昔在北海,見王室不静,而招合徒衆,欲規不軌……’”又《孔北海集·附錄·漢紀別傳》云:“太祖外雖寛容而内不能平,御史大夫郗慮知旨,以法免融官。”

       ⑷開物成務:語出自《周易·繫辭上》,意為通曉萬物之理從而妥善處理事務。綜練名實:意為“猶綜核名實”,指綜合核驗名稱與實際內容是否相符。

       ⑸《伊訓》:由商代重臣伊尹於太甲元年(約前16世紀)撰寫,收錄於《尚書·商書》第四篇,屬訓誡類文獻,旨在教導新繼位的商王太甲治國之道。《說命》:是《古文尚書》中的篇目,分上、中、下三篇,《禮記》引作《兌命》。該篇記載商王武丁任用賢相傅說的史事,包含君臣對話與治國論述,今傳《古文尚書》文本系後人偽托,清華簡本證實先秦原篇名為《傅說之命》。

       ⑹事君為悅者:猶樂於輔助君王者。

       ⑺張安道:張方平(1007年~1091年),字安道,號樂全居士,謚“文定”,北宋大臣,應天府南京(今河南商丘)人。景祐元年(1034年),中茂才異等科,任昆山縣(今屬江蘇)知縣。又中賢良方正科,遷睦州(今浙江建德東)通判。歷任知諫院、知製誥、知開封府、翰林學士、御史中丞,滁州(今屬安徽)、江寧府(今江蘇南京)、杭州(今屬浙江)、益州(今四川成都)等地長官。神宗朝,官拜參知政事(副宰相),反對任用王安石,反對王安石新法。哲宗元祐六年(1091年)卒,蘇軾哀痛不已。贈司空,謚文定。庶幾:差不多,近乎。

       ⑻頎然:風姿挺秀貌。公輔:古代三公、四輔,均為天子之佐,借指宰相一類的大臣。

       ⑼大臣以道事君者:語見《論語·先進》,“所謂大臣者:以道事君,不可則止。”

       ⑽邁往:超脫凡俗。

       ⑾蘄:同祈,祈求。

       ⑿宋仁宗至和二年(1055年),蘇軾游成都,謁張方平,張待之以國士之禮。

       ⒀曾魯公即曾公亮(999年~1078年),字明仲,號樂正。泉州晉江縣(今福建省泉州市)人。北宋政治家、文學家,刑部郎中曾會次子,累封魯國公。曾公亮曾與丁度承旨編譔《武經總要》,為中國古代第一部官方編纂的軍事科學百科全書。

       ⒁粲然:形容清楚明白。

       ⒂杜門卻掃:指關閉大門、不再清掃道路迎客,形容閉門謝客、不與外界往來的狀態,語出《北史·李謐傳》。造物者:特指創造萬物的神性存在,該詞最早見於《莊子·大宗師》,後經《列子·周穆王》、蘇軾《赤壁賦》等經典文本強化其宗教哲學內涵,一般指代創造萬物的神。無何有之鄉:指代空無所有之地或虛幻境界。該詞語最早可追溯至《莊子·逍遙遊》“樹之於無何有之鄉”的哲學表述,現代文學作品中常借其描述超脫現實的精神狀態。

图片
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
话题标签